陳煒出上海記:寫給呂明方|生命是一場彼岸花開

出上海記:寫給呂明方

《生命是一場彼岸花開》

作者:陳煒

(中信出版集團董事長)

與明方老哥相交莫逆。我們年紀相差不少,屬於忘年交情。至今仍然記得,和明方大哥初次相遇是在浦江的游輪上,那時候我意氣風發,而他總是那樣清清淡淡地講述他的意見。後來,每每在人生轉折顛沛的當口,我總樂意找他聊,因為他總是用最清晰的邏輯和最耐心的傾聽來包容世事。

冬日暖陽的午後,嘉銘中心樓下的中信書店。明方剛從上海來京,我們就約在這裡,席間提及了他的新作《生命是一場彼岸花開》(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1月第一版。該隨筆集連同他之前在該社出版的《梧桐四季又一年》《時間留在了空間里》,在七年間形成了他的時空三部曲),談到了上海灘上的舊人舊事,不免為之扼腕。我們認識的很多老朋友、老同事、老領導已然過去;當年的很多事,從彼時看和當下品,已完全不是一回事。所以,當時是局中人,當下已然是他者了。但所幸者,我們今天還可以一起坐下來,以更加超脫的心態來談過去、現在和將來。

明方老哥言談間有種特殊的氣質,既帶著上海灘特有的克制,又隱約透著漂泊過後的通透。

我認為是他生命中“出上海”與“歸上海”的褶皺里,沈澱下來的東西。翻開《生命是一場彼岸花開》的書稿,文中寫著:“其實,過去也許永遠都在,它在一個光線找不到的地方,等待某一支記憶的燭光被點燃與喚起。”

01 出上海記

作為一個前記者、企業管理者、投資人,以及一個寫作者,明方筆下構建出的“出上海”,絕非簡單的地理遷徙,而是一代人的精神離散史。為什麼是“離散”,因為時代往前,人被裹挾著往前,往前便意味著和過去決裂,和舊事物道別。

九十年代的上海,正處於某種巨大的蛻變前夜,南京路上的霓虹尚未完全亮起,弄堂里的吳儂軟語已開始混雜著對外面世界的想象。書中寫到了金先生的《繁花》,也寫到了“老散戶”楊懷定的百萬曆程。他們這一代人,和我們這一代人,都曾經站在外灘,看著浦東那片尚顯荒涼的土地,同樣,也都看著高樓平地起,霓虹跨浦江,心中湧動的不是留守的安穩,而是對“別處”的執念。

“別處”在明方的敘事中,始終帶著一種優雅的痛感。這種感覺,對於背井離鄉的我來說,尤其無法自拔。我會思念母親為我整理行囊時,樟腦丸的氣味在箱底沈澱成鄉愁的底色;我會思念父親在院子抽煙的背影,被清晨的白霧一點點吞沒;我也會懷念上一次走過康平路,梧桐葉落在肩頭,像時光無聲的叩問。回憶中的細節是動人的,在明方的書中,你能看到很多這樣的細節,和離別有關,和離別的浪漫有關。從上海到香港,特別是在上海實業工作的18年間,他誠實地記錄著那種“既渴望飛翔又恐懼墜落”的矛盾——這是每一個從黃浦江畔走向維多利亞港的遊子,心中共有的隱秘。

香港、日本京都等地域,在明方的書中不斷出現。這些地方並非一個現成的城市,而是一個需要被重新認知的“他者”。明方以驚人的誠實,書寫著上海和其他城市旅居的文化震蕩;他也寫時代每一個場景中的身份的試探與重構。特別有意思的是,他特別擅長捕捉那些微妙的錯位時刻——他現在自己帶著手機來拍一些場景,比如他來出版社看我,就拍了一場大樓中庭長得桀驁不馴的一叢竹子——這些和人一起,被記錄在了這本書中,構成了離散者最真實的生存狀態:既不在此,也不在彼,懸置於不同文化、各自時代、兩種身份之間。

但是,我覺得非要從文化層面看隨筆,是牽強的。他寫“出上海”,最終是為了寫“出自己”——走出那個被弄堂、被單位、被計劃經濟時代所規訓的舊我,在更遼闊的語境中,重新理解何為“上海人”,何為“中國人”,何為“漂泊者”。這種出走,因此具有了某種存在主義的意義:人必須離開故鄉,才能真正理解故鄉;必須成為他者,才能最終認識自己。

02 曠野漂泊與應許之地

我和明方老哥聊人生,往往就會聊到我們共同熟知的上海。無論對於他還是對於我,上海的歲月,都不是success story的線性敘事,而是一場在繁華都市中的荒野行走。

他說:昨天的雨淋濕不了今天的地。我想,一個企業管理者的香港漂泊是孤獨的,即便他的文章中講到香港都很克制——銅鑼灣的喧囂中是否有更深的孤獨,半山豪宅中能否窺見階層的鴻溝,蘭桂坊的燈紅酒綠何以保持某種清醒的疏離——都只能變成筆下只言片語。

這種“曠野感”來源於明方對“漂泊”的深刻體認。他的文字沒有將漂泊美化成浪漫的流浪,也拒絕將其簡化為苦難的堆積。在他筆下,漂泊是一種根本性的生存境況——每個人都是時間的流浪者,都是空間的過客。他寫舊時香港、少時上海,他也寫常玉、陳衝、刀郎;當然,他的筆下也有更多的企業管理者,他們引入了星巴克、創辦了知名基金。而對明方來說,作為曾經的上海醫藥的掌舵人,他花了不少精力來寫中國的“醫藥人”。書中有一篇專門寫了恆瑞醫藥的孫飄揚,文章洋洋灑灑,卻是創新藥騰飛之初的寫實。

書中的人物共同構成了一個“漂泊者的共和國”。在這些描寫中,明方顯示出一種罕見的“他者之心”:他不僅能看見自己的漂泊,更能看見所有人的奮鬥;不僅印證自己的人生,更是對所有在命運中輾轉的他者,生出深切的共情。

這種“心安即是應許”的領悟,並非消極的妥協,而是一種積極的建構。對於這個時代浪潮中的每一個人,我們的應許之地不在地理的終點,而在心靈的覺悟之處。所謂應許,不是上帝賜予的流奶與蜜之地,而是人在經歷了一切起起伏伏之後,依然選擇相信、依然選擇熱愛的能力。
早上,上海的朋友發來一張生煎包子的照片,熱氣騰騰。我下決心,下次回去的時候,一定要去嘗一下。雙城生活中,城市的記憶早已面目全非,但是我們總歸可以在某個老弄堂的拆遷廢墟中,聞到熟悉的食物香氣。如同明方的文字描述的,我們的應許之地不在遠方,而在我們願意為之賦予意義的任何地方。

03 在理解他人中抵達自我

書中最動人的部分,是明方對“他者”的持續凝視與深切理解。“彼岸花開”的意象,在他筆下逐漸從一種個人的抒情,昇華為一種倫理的立場——所謂彼岸,不僅是空間上的對岸,更是他者的心靈;所謂花開,不僅是自我生命的綻放,更是對他者生命的看見與成全。

明方寫人也寫城市。他所呈現的人物圖景是複雜而多元的。這些人物不是功能性的配角,而是各自生命故事的主角。明方以謙遜的姿態進入他們的世界,傾聽他們的聲音,理解他們的選擇,這種“他者心”使他的散文具有了某種時代歷史的溫度。

特別值得稱道的是,明方從未將“理解他者”變成一種廉價的道德姿態。他誠實地記錄著理解的困難——階層的差異、代際的鴻溝、政治的歧見,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屏障。但他更相信,在這些屏障之上,依然存在著某種可以相通的東西:對尊嚴的渴望,對愛的需要,對意義的追尋,對美好生活的嚮往。正是這些共通的人性基礎,使“彼岸”不再遙不可及,使“花開”成為可能。

在書的前記中,明方又一次在Osaka,寫下一段文字,他說:“隨筆的書寫不僅是字詞句和標點符號的組合,它更是一種看待世界以及識人識己的方式,糅合著特殊的時空,留給未來的讀者。”

我想,生命不是從這一岸到那一岸的直線航行,而是在無數彼岸之間的永恆擺渡。每一次靠岸,都是為了下一次出發;每一次花開,都是為了見證更多的花開。而他者,從來不是需要被征服或同化的對象,而是照亮我自身存在的鏡子,是使我得以完整的另一半。

讀完明方的書,我重新想起浦江畔的相遇。那時我尚未理解,他眼神中那種既疏離又溫熱的複雜神情,究竟來自何處。

現在我知道了,那是經歷過漫長漂泊之後,在無數他者心中穿行而過,最終沈澱下來的東西——一種對生命的敬畏,對差異的尊重,對連接的渴望。在這個意義上,每一個認真生活的人,都是這場花開的一部分;每一次真誠的理解,都是向彼岸的靠近。

(編輯:程立,編審:張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