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菁英】淮剧的、戏曲的、时代的——梁伟平的表演艺术

淮剧的、戏曲的、时代的

——梁伟平的表演艺术

■ 朱蓓蕾 竺建平

【菁英名片】

梁伟平,当代淮剧领军人物,表演艺术家,中国文化艺术政府奖文华表演奖、中国戏剧梅花奖、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得主,上海市文史馆馆员,国家级非遗传承人。

梁伟平从事淮剧事业已有55个年头,他的艺术道路伴随了从改革开放到新时期的伟大历程,这数十年也是中国戏曲发生鲜明改变的过程,淮剧尤其明显。从江北小戏到都市新淮剧,是一次全方位突破的变革,作为演员的梁伟平是这场变革的标志。

梁伟平的表演艺术个人风格的形成大致可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继承传统戏,在不断的学习和交流中,逐渐形成了淮剧小生的表演特点;第二阶段是新剧目的创作,最具代表性的便是“都市新淮剧”,在“都市新淮剧”创作中,梁伟平有着进一步的突破,蜉蝣、霸王、武训,都不是传统小生的形象,给戏曲舞台的小生形象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天地。

■都市新淮剧《武训先生》饰武训

一、继承传统、融会贯通,创造和完善淮剧小生表演艺术

淮剧自上世纪初被淮剧艺人带到上海,直至五十年代国家剧团的成立,以筱文艳为代表的前辈艺术家在此期间将淮剧从街头带进剧场,将“江淮小戏”发展成了综合性的剧场艺术。和许多地方戏一样,由于剧种形成的时间、环境、以及代表性艺术家等原因,剧种的行当发展并不平衡。淮剧所表现出来的明显特征是旦角艺术达到高峰,淮剧的八大流派中也以旦角表演流派为最完整、最成熟。而淮剧的生角艺术相对显得弱势,小生、须生在表演和唱腔上区别不明显。

梁伟平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在淮剧舞台上崭露头角,他作为淮剧艺术的传承者,可以承接前辈艺术家创造出的剧种繁荣,同时作为淮剧小生演员,他还是一名开拓者,完善和提升了淮剧的生角艺术。特别是进入上海淮剧团之后,梁伟平得到淮剧宗师筱文艳的亲自提携,又得以向京昆等兄弟剧种的老师们学习取经,加之自身的勤奋踏实、长于思考,将各种所学融会贯通,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表演风格,让人们看到了淮剧舞台上特点鲜明的“小生”。

■上海人民广播电台举办《星期戏曲广播会200期》庆祝活动,梁伟平与昆剧大师俞振飞,昆剧名家岳美缇老师在上海人民大舞台后台合影(1989)

业界对梁伟平的评价是:精通表演艺术,能戏颇多。他擅长刻画人物,是戏曲界公认的激情演员。他遵循戏曲美学原则,在塑造人物性格、表达人物情感上达到高乘境界,堪称“百面小生”。

梁伟平在继承传统戏方面注重唱做并重,有机结合。如今上海淮剧团的传统戏剧目绝大部分以梁伟平的演出版本为保留,他在《琵琶记》《牙痕记》《罗英访贤》《南北和》《白蛇传》《卖油郎独占花魁》等剧中塑造了众多的生气勃勃、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

二、守正创新,超越进取,都市新淮剧的审美引领

“都市新淮剧”是上海淮剧团为全国地方戏曲创作竖起的一面旗帜,梁伟平在都市新淮剧《金龙与蜉蝣》中的精彩演绎实现了表演艺术上的跨越,得到业界和观众的极高评价。伟平的表演也成为了许多年轻演员的学习范本。这闪光成绩背后,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艰难突围。

■被誉为“一出戏”振兴了一个剧种的淮剧《金龙与蜉蝣》

梁伟平这一代演员从前辈手里接过的是剧种曾经的辉煌,但他们自己的艺术道路却伴随着戏曲的危机。当九十年代初全国戏曲普遍面临困境的时刻,上海淮剧的处境尤为艰难,艰难到上海城市是否还需要淮剧,淮剧团是否还需要在上海办下去的危险境地。梁伟平这样的淮剧人必须负重前行,靠着一份热爱、一份责任感以及个体的进取心,在中国戏曲的发展史上书写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缔造了属于他们的一个时代。

蜉蝣是第一个打破戏曲小生固有形象的角色,对这个角色的接受梁伟平经过了激烈的内心争斗,梁伟平自己说这是一次打破自我的重塑,过程艰难且痛苦,但成功之后,给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天地。到了《西楚霸王》,又是一次提升。项羽这个历史人物,在民间和戏曲舞台上广为流传,尤其自从京剧《霸王别姬》享誉舞台之后,其以花脸扮相的“末路英雄”的形象几成定型。梁伟平在扮演这一人物时,根据文本的要求,依照“战神与爱神”的主旨立意,一改戏曲的传统形象,别开生面地以大武生应工,在身架、气度上充分展现项羽的英武、劲拔,又间以 一些花脸的做派与念唱,以展现项羽的粗犷、刚毅,在表演上还揉进些许书生的雅气,以展示他对虞姬深情的爱意。这是一次突破大众审美习惯的尝试,比蜉蝣更有难度。2017年,梁伟平再度与罗怀臻合作推出了《武训先生》,此番演武训,梁伟平把自己对于人生和表演的理解融入到表演手段中,不拘泥于行当、程式,是一次完全的释放。

■都市新淮剧《西楚霸王》饰项羽

三、细腻洒脱,自成一派,独特的声腔艺术

梁伟平的表演艺术中,他在唱腔这一领域尤其突出。他有着优越的嗓音条件,诚恳踏实的从艺态度,这些可以使他成为一个好演员,但要在所从事的艺术领域独树一帜还离不开他的潜心研究、不断实践。

梁伟平的唱腔具备了明显的流派特点,从事戏曲音乐研究的张铨在文化类丛书“淮剧”一卷中正式提出了“梁派”的概念。张铨总结“梁派”声腔的特点为:“一派大气之风,南派声腔的缩影。梁伟平精于音律,表演与演唱均十分讲究法度和规范,追求音乐表现上的深化和细化。他的嗓音多有抒情性音质,行腔圆润连贯,柔和轻巧。他的声音状态明亮清脆,尤以“由情入意、由意生味”的深情演唱,更加美化了淮剧的音乐语言,体现了海派淮剧声腔那婉转流丽、灵动悠远的特色。”这一切让“梁派”具备了欣赏角度的风格特征,具备了鲜明的标识度。“梁派”声腔的兴起,表明淮剧又树起一支超越地域、超越已有流派形态的新形标杆。从更广的视野来看,“梁派”对淮剧艺术更有着重大意义:拓展了海派淮剧的审美体验,推动了淮剧剧种趋向更加完善,扩大了淮剧的传播广度。

综观中国戏曲发展史,一个剧种是否进行了创造性的变革、何时进行这种变革决定了这个剧种之后的呈现面貌和道路走向,甚至带来剧种地位上的差别。这其中艺术家的贡献又是关键中的关键。“四大名旦”的京剧变革奠定了京剧的格局、“十姐妹”的改革奠定了越剧的格局。而淮剧在同一时期则在向剧种化而努力,筱文艳为代表的淮剧第一代艺术家时期,完成了淮剧从街头说唱到剧场艺术的转变,淮剧的创造性变革发生在新时期,这其中的关键艺术家就是梁伟平。以 “都市新淮剧”三部曲为标志的淮剧变革拓宽了淮剧的内容和形式,让淮剧具备了不可替代的剧种特性,其对淮剧艺术带来的影响将在未来更加显现。“梁派”唱腔艺术是这次变革的重要成果,也是淮剧对中国戏曲的重要贡献。“梁派”的价值和意义将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更多地认识。

■梁伟平舞台形象

四、与时代同行,永远在路上

如今的梁伟平依然活跃在淮剧创作演出的第一线,用他自己的话说即“不敢懈怠”。随着时代的发展,社会文化语境的变迁,包括淮剧在内的中国戏曲艺术会不断面临新的挑战。淮剧走进上海、走进都市的过程永远伴随着危机,忧患意识深深植根在淮剧人心底。在当下社会价值观念与艺术审美观念日趋多元,包括淮剧在内的戏曲出现了方向感的缺失。梁伟平敏锐地看到这点并直言不讳:进入新世纪以来的当代戏曲,实践经验和理论认识依然驻足于上世纪的八九十年代,各地剧种各个剧团现在所享用的还是八九十年代的创作和理论成果,不仅观念上没有进步,理论上也没有收获,甚至连可以与八九十年代出现的编剧、导演、表演等方面杰出人才相媲美的新的旗帜性人物也都没有出现。

梁伟平认为“都市新淮剧”不应是作为曾经的成功实践而写在淮剧历史的功劳簿上,而应让其成为一种态度,彰显其适应变化、适应时代的理念内涵。《武训先生》的“再乡土化”探索便是尝试让淮剧在都市甚至国际化的眼光下,展现出独特的审美价值。

在创作、演出实践的同时,梁伟平还将大量精力用在培养学生上,不断为青年演员创造更多的演出机会,对于一个剧种所有的设想和规划都需要人才来支撑,淮剧必须后继有人。

■上海市市长龚正(左)聘请梁伟平为上海文史馆馆员

剧作家罗怀臻曾这样评价:优秀的演员有很多,有的人是角儿,精湛地掌握着传统技艺,受人尊敬;有些人是明星,在某一时期内作出巨大的影响力;还有人一步一个脚印,把个人命运与剧团命运、剧种命运、行业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而梁伟平就是最后这一类,是真正的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