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塞蒂亚万·布迪·乌托莫博士（Dr Setiawan Budi Utomo），伊斯兰金融与经济政策观察人士；畅销书《伊斯兰金融机构：最新综合基础介绍》作者。

几个世纪以来，黄金以最简单的形式存在于印尼社会的经济生活中：购买、储存，然后传承。黄金与首饰、贵金属、保险箱或储蓄密切相关。如今，这种关系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伊斯兰黄金ETF（ETF，即交易所交易基金或以黄金为基础的共同基金——RED）的出现，为黄金从主要用于储藏的资产转变为能够通过资本市场高效交易的资产打开了道路。

这一时刻值得关注。5只黄金ETF已于2026年8月4日获得印尼金融服务管理局（OJK）的有效声明，并计划于8月10日在印尼证券交易所上市，分别为Syailendra ETF Sharia Gold（XSGO）、Mandiri ETF Emas Syariah（XMES）、Premier ETF Gold Sharia Indonesia（XGLD）、BRI MI Gold ETF Syariah（XDES）以及Trimegah Syariah ETF Emas（XTRA）。

这一事件的意义不只是5种投资产品的诞生，而是印尼正在进入“黄金金融化”的新阶段：实物黄金获得了更加具有流动性、透明度、标准化，并与资本市场基础设施相连接的金融化代表形式。

从“黄金储蓄”走向“黄金投资”

金融化通常被认为是金融领域逐渐脱离实体经济的过程。但在黄金ETF领域，情况恰恰可能相反：实体资产能够通过金融工具变得更加容易获得。

投资者不再需要购买金条，然后考虑储存、安全、真伪鉴定以及再次出售等问题。通过ETF，投资者可以通过在交易所交易的基金份额获得黄金敞口。从概念上说，ETF并不是共同基金与股票的简单结合，而是以集体投资合同形式存在、其基金份额可以在交易所进行交易的共同基金。

这一转型将过去相对分离的两个世界连接起来：黄金市场与资本市场。

从全球范围看，这一模式已经得到广泛发展。世界黄金协会（World Gold Council）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底，全球黄金ETF资产管理规模约为5260亿美元，持有黄金约4047吨。这一庞大的市场表明，ETF已经将黄金从单纯的“价值储存工具”转变为现代资产配置和投资组合多元化策略的一部分。

对于印度尼西亚而言，这一影响更加值得关注，因为当地社会与黄金拥有深厚的文化联系。过去，人们主要遵循“黄金储蓄”逻辑：有钱时购买，需要流动资金时出售。ETF则有可能推动这一行为向“黄金投资”扩展。黄金开始与股票、伊斯兰债券（sukuk）、债券以及其他金融工具一样，被纳入投资组合管理。

这正是ETF有望推动金融深化的地方。一个成熟而深入的金融市场，不仅意味着较大的市场规模，也意味着能够提供多样化工具，以满足社会不同的风险承受能力、流动性需求、投资期限和偏好。

从教法意见走向市场

印尼的发展之所以更加值得关注，在于其伊斯兰金融基础并非在产品出现之后才建立，而是相关规范基础已经提前准备。

印尼乌里玛委员会-国家伊斯兰教法委员会（DSN-MUI）发布了第154/DSN-MUI/V/2023号《伊斯兰交易所交易基金（ETF）教法裁决》。两年后，又发布第163/DSN-MUI/VII/2025号《伊斯兰黄金ETF教法裁决》。随后，2026年又出台第166/DSN-MUI/II/2026号《关于依据伊斯兰教法原则开展金银条块业务的教法裁决》。

这一顺序非常重要：先是伊斯兰ETF，再是伊斯兰黄金ETF，随后是伊斯兰教法框架下的金银条块业务。这一演变表明，印度尼西亚正在从单一金融工具逐步走向完整生态体系。

在伊斯兰交易法中，黄金并不是普通商品。作为一种具有“利息属性”的货币类商品，其交易涉及货币兑换规则、所有权、实际控制或占有、资产明确性，以及禁止利息、不确定性交易和赌博投机等规定。

因此，伊斯兰黄金ETF不能仅仅是在传统结构上增加一个“符合伊斯兰教法”的标签。投资份额、所有权、交易以及作为基础资产的黄金之间的关系，都必须符合伊斯兰教法规范。

这正是教法裁决的功能超越单纯宗教合法性认可的地方。它为黄金金融化建立了一套仍然与实体资产保持联系的经济法律架构。

借鉴全球标准

印尼当然不是从零开始。马来西亚证券委员会早在2014年就发布了《基于黄金和白银的伊斯兰ETF教法参数》。

随后，伊斯兰金融机构会计与审计组织（AAOIFI）与世界黄金协会于2016年推出《黄金伊斯兰教法标准》，成为全球伊斯兰黄金投资产品发展的重要参考之一。

马来西亚进一步推出了TradePlus Shariah Gold Tracker，并于2017年在马来西亚证券交易所上市。该产品至少95%的净资产价值配置于来自获得伦敦金银市场协会（LBMA）认可的精炼厂的实物黄金。

这一经验显示，伊斯兰黄金ETF需要三大基础：明确的伊斯兰教法合规性、作为基础资产的实物黄金完整性，以及可信赖的市场基础设施。

印尼如今有机会进一步发展。凭借庞大的穆斯林投资者基础，以及已经涵盖《伊斯兰证券名单、伊斯兰债券、伊斯兰共同基金和伊斯兰指数，以及伊斯兰在线交易系统（Sharia Online Trading System）等在内的生态体系，黄金ETF能够成为连接社会黄金偏好与现代资本市场基础设施的桥梁。

印尼虽然不是伊斯兰黄金ETF的先行者，但随着金银条块业务不断发展，其有机会成为生态系统整合者，将黄金ETF、金银条块市场和伊斯兰资本市场连接起来，构建国家黄金金融体系。

基于伊斯兰教法的金融化

这里出现了一个有趣的悖论。伊斯兰金融有时被认为限制金融创新，因为它要求存在基础资产、明确所有权和合同，并要求交易避免利息和不确定性。

但事实上，这些要求恰恰可能成为金融创新日益复杂时所需要的纪律约束。

伊斯兰教法并不是金融化的对立面。相反，它能够为金融化提供规范。在传统金融化发展到极端的情况下，金融资产可能越来越远离其背后的实体资产。而所谓“基于伊斯兰教法的金融化”，则试图在不破坏基础资产完整性的情况下，让实体资产变得更加具有投资价值、流动性更强并更容易被投资者获取。

黄金ETF正是这一概念的一个有趣实验室。

因此，印尼的创新并不仅仅在于拥有黄金ETF，而在于其有机会建立一种仍然以实体资产为基础的黄金金融化模式。

这一点直接涉及治理问题。投资者不仅需要知道ETF份额价格，还需要了解黄金如何取得、储存在何处、由谁负责托管、黄金纯度如何验证和审计、申购—赎回机制如何运行，以及流通中的ETF份额与基础资产之间如何保持匹配。

伊斯兰黄金ETF至少存在两层信任：金融信任和伊斯兰教法信任。二者的完整性不可分割。

不要止步于5只ETF

因此，衡量伊斯兰黄金ETF成功与否的标准，不应只是资产管理规模或交易量。

更加具有战略意义的问题是：这项创新能否成为构建**国家黄金金融生态体系的催化剂？

印尼拥有黄金生产、精炼工业、金银条块交易、金融机构、资本市场以及庞大的国内投资者基础等重要产业链环节。挑战在于，如何避免这些环节各自独立发展。

理想的国家黄金生态体系，应当连接整个价值链：从黄金开采和按照标准进行精炼，到进入金银条块市场，并通过可信赖的托管机构进行储存，再到成为能够在交易所透明交易的ETF基础资产。

这样一来，采矿业、精炼业、金银条块市场、资本市场和投资者将不再各自运行，而是连接在一个统一的国家黄金市场架构之中。

如果这一链条形成，ETF将能够创造对黄金标准化、金库及托管服务、独立审计机构、做市商、申购—赎回机制以及更加可信的国内黄金价格基准的需求。

由此将同时实现两方面深化：金融市场深化和黄金市场深化。

不过，上市只是开始。必须建立市场流动性，使市场价格不会与净资产价值出现过大偏离。同时还需要加强投资者教育，使投资者认识到黄金ETF并不是一种能够保证收益的投资工具。黄金价格仍然会波动，而多元化投资也无法消除投资风险。

从黄金储蓄者走向伊斯兰黄金中心

最终的问题更加宏大：印度尼西亚为什么只能成为一个喜欢储存黄金的社会？

印尼拥有黄金资源、精炼产业、正在发展的金银条块市场、资本市场、庞大的穆斯林人口以及日益完善的伊斯兰金融基础设施。

如果这些要素能够实现整合，印尼就有机会从“黄金储蓄型社会”迈向“黄金投资型经济”，甚至从长期来看，成为全球重要的伊斯兰黄金投资中心之一。

这一目标不可能仅靠推出产品来实现。还需要推动监管制度、交易与存储基础设施、基础资产治理、市场流动性、投资者保护以及强有力的伊斯兰教法监管等方面实现一体化。要建设的并不仅仅是一个黄金交易市场，而是一个能够以可信方式将实体资产与资本形成连接起来的生态体系。

任何市场转型都需要一个起点，伊斯兰黄金ETF可以成为其中之一。它出现的最重要意义，并不仅仅在于为民众提供了一种新的黄金投资方式。更为根本的是，印尼黄金市场的组织方式正在发生变化：从过去主要由个人分散持有的资产，逐步转变为与国家金融市场更加紧密相连的资产。

黄金依然是黄金。但人们持有黄金的方式正在进入一个新时代——更加具备流动性、更加透明、更加一体化，同时仍然以实体资产为基础。这正是伊斯兰黄金ETF能够成为印尼伊斯兰教法黄金金融化新篇章的意义所在。

REPUBLI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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